suirin

未亡人

把去年十一写废的另一版毕太太翻出来又写了写,冷炒饭,不好吃

沿用风月宝鉴的设定 局外人视角也终于达成了


1.

你知道一个秘密。这秘密横亘心头被你咀嚼了许多年,早已味如嚼蜡没什么新鲜,如果不是今年冬天,它或许会随你和你先生化为灰烬。

今年冬天有人来了,有人去了,有人眼睛亮起来,有人永远地暗下去。

陈深的双眼曾亮过,某一瞬间热烈地与唐山海两两相望。

徐碧城的双眼亮起过也灰败过,看陈深的眼神不再神采飞扬,多了躲避和控诉,指责对方的移情别恋。

你先生的双眼燃起希望,仿佛对陈深志在必得。

你思量这都是因为谁。和唐山海有关。和苏三省有关。

归根到底,还是因为唐山海。有着漆黑眼仁和清澈眼神的唐山海。

他死了。听人说他唱着长城谣赴死,很是悲壮。

你想不尽然,人到生死关头一种是想很多,一种是想很少。你觉得一辈子如唐山海者,应该是后一种。

万里长城万里长,长城外面是故乡。

你猜他想家了,他的家远在千里之外,可他的肉身却要留在冬末的上海。

他似乎没带走多少情绪,把国仇家恨爱恨情仇留给了活着的人。

活着的人才可怜。

因为很快秘密将不再是秘密。

你先生自以为把他的旖念收藏得很好。其实并不尽然。他像条老狗一样巴巴觊觎年轻的男孩子,围着他打转,拖着他下水,最好脏到不分你我,这辈子再也择不清。

可惜这充其量把陈深绑成他的左右手,陈深的心还在外头野着。

直到来了唐山海。

唐山海让你先生看到另一种可能。他是可以接受男人的。

你将你先生盘算的神色尽收眼底——既然可以是唐山海,为什么不可以是我?

你应该去警告陈深,他是恩人,是阿弟,更是你没福气有过的孩子,无论从哪个角度你不告诉他都是害他。

然而你开不了口。家丑令你感觉无比寒碜,太过难以启齿。你只好一再催促,讨个家主婆吧,阿弟,别光顾着闯祸了。

陈深咬着格瓦斯瓶子歪头看你,他面嫩,是个娃娃脸,做歪头动作显得格外稚气——不闯祸多没意思呀,阿姐。

你无法告诉陈深他要大祸临头了。

 

2.

你见到了徐碧城。在鸿德堂。

这个失踪许久的女人把头发至少剪短了一半,一身黑色,仰望圣坛,目中有晶莹。

她看起来像个寡妇。

如果她真是在为唐山海服丧,还算是有良心。

你记起自己曾动过鼓动唐太太成为陈太太的荒唐念头,不由感慨人算不如天算。谁能料到最终是徐碧城爱着的男人和爱过徐碧城的男人走到一起。唐山海得到了所有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,然后你们全部成为局外人。

“徐小姐。”

惊惶炸裂了她木讷的清水小脸。“毕太太。”

你跪到她身侧,两手握拢,与她做同样的姿态。“还是不愿意叫我嫂子吗。”

她垂下眼,萎萎的形同即将衰败的百合花。“现在再唤您嫂子,怕是有讨命的嫌疑了。”

你简直想笑,看唐山海和陈深是把她护得多好。“我是我,我家先生是我家先生。女人家不管男人的事情。”

徐碧城像第一次认识你般张大眼看你,仿佛在责怪你不在意家国天下。

你只道:“管管自己吧,徐小姐。”

你一语戳破了她激昂的梦。她低下头,又成了一尊描眉画目过的泥塑。

于是你们不再讲话,一同拨弄玫瑰念珠,拨了一轮又一轮。

“我们还会再见面吗。”

你几乎看不出她嘴唇有过翕合,那声音似乎来自更深沉的腹腔,不像个活人。

“如果你愿意的话。”你说。

 

3.

你和她固定在礼拜天见面,做礼拜的人多,谁也不会留意两个并肩而坐的女人。

她虽是在逃的军统,但凡你的先生肯多分出些心思在你或她身上,就不是如今的局面了。

你推给她那个灰色布包时,耳边还回响着陈深的话。

“我要是出了事,阿姐会替我难过吗?”

原本好好坐在沙发上的人,忽然不知怎的红了眼睛,他用格瓦斯瓶子遮住小半张脸,出溜到地下,枕着你膝盖又问了一遍:“你会难过么?”

早年间你怕听做寡妇,这两年跟着先生过了不少刀口舔血的日子,怕是淡多了,却依旧听不得出事。你跟着鼻酸,猜他是不是又想了那个去了的人。

“你们谁出事我都难过,你要是出事,阿姐更难过。”

你拨弄他干燥的发顶,偏黄的发丝中赫然掺杂了一小撮白发,简直触目惊心——你的阿弟,虚岁不过三十五。

你赶紧把那几根白发混进发堆儿里,他仰头说:“可我总是要闯祸的,阿姐,那是我的命。”

你悚然。

“那是我的命,”他低低地又叨念了一遍。

你担心他会为了唐山海铤而走险做些回不了头的傻事。

结果他的确干了件大事,但绝对不傻,你这时才意识到陈深并不是你以为的那般,甚至不是你先生以为的那般。

陈深从你先生眼皮子底下窃走了一份严密监管的机密文件。你先生被李主任和日本人叫去一遍遍问询,白日里还能强撑着,入了夜却显出颓唐,挨在你身旁叹气,说:“我就晓得伊勿简单。”

他的手在抖,筛糠一般去摸头皮。那块头皮江西剿匪时被弹片刮过,落下阴天发麻的病根。

你先生曾说,我的命,三十五岁前是父母给的,三十五之后是兄弟给的。陈深他是个好的。

结果呢。陈深背叛了他。陈深也背叛了你。

你非但不怨恨他,反而越发担心——千万千万,陈深不要落到你先生手里。

 

4.

很快你意识到,你的先生根本没有死心。该死心的是你。

他带回消息,说:“苏三省那条疯狗终于死了。”

赶上倒春寒,屋里的炉子还没撤,你懒懒地守着炉子,整天不肯动弹,听了这话腾地坐起,“哪天的事?”

“大前天,傍晚。”

“难道,飓风队重组了?”

他呵呵两声,举起酒瓶对着嘴儿猛灌一气。你细细端详,不见他像多日前受审时的愁云惨淡万里凝,反而添了几分喜气,加上半瓶酒下肚,面皮气色分外的好。

你不自觉放低嗓音,“莫不是……还有了阿弟的消息。”

他重重放下酒瓶,粗着嗓子讲:“不要再提那小赤佬,让我逮到他——”

你屏息凝神待他后半句,他却不再有下文,心不在焉地摆摆手。你起身抱住他手臂,央求道:“忠良,我们……我们离开上海去香港吧。你不是说那边的房子已经置办好,随时可以过去。我们不要再等了。”

他为难地看着你,一遍遍轻吻你眉心,三个字翻来覆去在你耳边叨念。

“再等等……”

 

5.

你等不了了。

世上没有对自己先生偷养外室真正心盲眼瞎的女人,除非她们故意视而不见。有时候你特别恨他,恨他居然以为一个妻子会不知晓丈夫的一切。

你先生就是栋着火的老房子,每根干柴都爆着火苗,靠近他你甚至觉得痛。

好多年没唱过的戏文被他从记忆的角落重新翻腾出来,当初你爱他风流,如今看他却觉酸腐。他唱来唱去左不过那两句词,幽幽地从“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”,唱到“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别家院”。

他唱得不假。你先生的赏心乐事的确在别家的院。

可那也曾是你们第一个家。

你在教堂与他交换我愿意,在那里与他拜堂交杯,在二楼带阳台的房间他打开自己洁白的新娘。

二十年过去,他独自回到这里重温新婚燕尔,像那晚一样,事后凭一根烟回味他的小登科。

你远远瞧着,什么都不想想了。

 

6.

“这次又是什么,”徐碧城问。

“砒霜。”

“砒霜,苍耳,这点分量要不了他的命。”

你笑她的没轻没重,“我只想给我先生添点麻烦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你转头竖起根指头轻轻抵住嘴唇,长长的耳坠子甩起一道弧,打在你腮上。

“你会如愿的,徐小姐,”你抚摸着成色极佳的蓝宝石向她保证。

耳坠是你先生新送的,献宝似的塞给你,敷衍了一句蓝宝石最衬你便扎进书房,再没有出来。

不管怎么说,东西是好的,你看着喜欢,今早特意捡出来挂在耳畔,金钩碎钻海军蓝,衬得你眼睛特别亮。

你特别亮的眼,于正午时分映上了火光,痴迷地欣赏自己放的这把火。它烧得那么摧枯拉朽,烧的不光是栋老房子,还有所有你曾经拥有的、美好的、如今不复存在的好年月。

真应该让徐碧城也看看。

踉踉跄跄到巷子口的陈深回头望你,你恰好也在望他。你挥挥手,催促他:快走,快走。不要回头。

 

7.

你告诉陈深阿姐不会怎么样,其实不过是哄他的话。

走到这一步,你也吃不准你先生要怎样对你,但那有什么关系呢。该有的你都有了,没有的你没这个命,今天死,明日死,横竖都是死,死便死了。

你左等右等,等来陈深的死讯,等来你先生看仇人似的目光,你如同当初端坐客厅一隅的唐山海般与他对峙。

他恨毒了你。你也恨毒了他。他不该动你的阿弟你的孩子。

 

8.

再后来,你等到了徐碧城制造的小麻烦。

不得不说,那女人下手真黑。

你先生运气不好,炸开的铁屑要了他半张脸和一颗眼珠子,麻药后醒来见床边是你,直接湿了眼眶。你们脉脉相望,仿佛前尘往事都一笔勾销了一样。

你糯糯的嗓音讲道:“会好起来的。还有我在呢。”

你发过誓的。你发誓要爱护你的先生,无论顺境或逆境,无论疾病或健康,你会遵守诺言。

所以你要来送他一程。

外人以为他心气衰了,终日恹恹的,原先积攒的小毛病一一显露,总是恶心,呕吐,腹痛。医生为此诊了又诊,得出结论,是患了肝炎。

可药吃了,针打了,你先生总也不见好,渐渐地连你亲手做的白粥清汤都咽不下去了。你用小勺子喂他果泥,他常常吃一口吐两口,眼看就要命不久矣。

你就想呀,时候到了。

火上的鸡蓉粥熬得正正好,你一勺两勺盛进保温桶,和小坤包一起拎着,婷婷袅袅去了医院。

你先生还睡着,他昏睡的时间远比清醒的时间长,往常你会等他醒来,今天你招招手叫过小护士,拜托她等会儿盛给你先生吃。

小护士问,毕太太今天不等毕处睡醒了吗。

你说不了,家里有急事,再晚就赶不上了。

 

9.

你赶上了开往香港的客船。机票你搞不到,便退而求其次求了张船票,用不着一等舱,你先生不在了,钱得省着点花。

你很惦念你先生和那桶粥。那桶你下足了砒霜的粥。

他吃没吃,吃了多少,你永远无法得知。

这是你留给自己的悬念。

有点悬念,你剩余的人生才能多点滋味,才能每天驱使你下床,精心打扮一番后,坐车去港口。

你握着他开好的账户,花着他挣来的不干不净的钱,住着他精心挑选的房。只要他活着就不可能不来找你杀你。

他知道你在哪儿。

说不定哪天你就看到你先生跳下踏板,大步流星向你走来呢?你垂着头兀自微笑,帽檐垂下来的黑纱掩住了你的嘴角。

 

10.

现在你看起来也像个寡妇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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